Thursday, June 12, 2014

你說,手術宛如趟旅程

第四次去看你。

你躺在床上,閉合的雙眼滲出一顆顆的淚珠。看見我來了,不好意思的用瘦弱的右手趕緊把淚水擦乾,剩下沿著皮紋深埋在組織裡的淚痕。

雙眼通紅,“沒什麼,只是想到一些事,有些感觸。”拉好椅子坐在你身旁,輕輕拍拍你的手。這時候,不需要更多的語言。

你說明天一早要進手術室了,重新再做一次chemo port. “就像再去一次旅行”,做過大大小小手術,你說你一點都不怕。不知為了說服自己,還是為了讓我確信你的無懼,你稍稍再把頭轉向我,認真重申“我一點都不怕。”

我們不是怕,更多的是厭倦。厭倦無止盡進出手術室的頻率。
才剛開始閒聊著,悲傷的情緒才剛要散去,外科醫生領著四五位住院醫生走了進來。我意外見證了你簽署手術同意書的過程。

“她很酷”,你在我耳邊細語,這麼形容坐在你身旁向你解釋明日手術細節的醫生。

醫生要求躺在床上的你坐起來,除了簽名之外,還要求你寫下住址。忘記了,你說你不記得自己家的地址了,只是零碎的說了湊合不起來的門牌。住在哪條路,哪個花園,你統統說不上來。對於家的記憶,你模糊了,倒像是住了半年的醫院才是自己的家。

“如果我死了,你們照(病例)上面的地址,就可以通知到我的家人。” 你淡淡的說著,仿佛那是與自己無關的死亡,仿佛那就是人生結束後院方該做的事。除此之外,再沒有其他的了。

幫忙向醫生詢問了明日手術的細節,包括是全身麻醉還是局部麻醉,手術預計多久會完成,什麼時候會回到病房等,這些只有病人才在乎,或在醫療人員眼中卻是微不足道的問題。待醫生走後,你說我很懂得問問題,顯然這些也是你想知道卻沒問出口的問題。

只因為我是病人,曾是病人,所以明白病人在乎的是什麼。

不帶任何情緒把手術過程解釋完畢後,大醫生帶著小醫生走了,“像一陣風”,你說。

確實像一陣風,應當是秘密文件的病例就這麼散開,被棄在床前的小桌上。過了好一會,像是突然記起,小醫生才趕緊跑來匆忙把病例文件夾合上、帶走,卻沒發現漏了帶走兩張文件。就是這樣渙散的看診態度,令病人最不放心。

之後陪著你吃晚餐,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,你說著重複了數次的談話內容,我靜靜聽著,偶而笑著告訴你“我知道了”,你不好意思的咧開嘴笑“這件事,我告訴過你了?”

住在病房,會有多少新鮮事?不斷流動的除了窗外的雲,依航線飛行的飛機,偶而留下在空中緩緩散開的飛機雲之外,就是人的離開。

“我看過好多人來了走了。” 你談起了死亡,並問我怕不怕死亡?怕不怕進手術室?

我說,我不怕死亡,因為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去世。但是我怕手術意外,我怕躺在病床上痊愈無期的日子。

死亡在哪裡?就在前面而已。那要怎麼辦呢?你想知道。

“好好的過每一天,在進手術室之前,把要說的話跟想說的人說完。

就這樣?你問。

對,就這樣。你輕輕的點著頭,像是同意了這樣的說法。

臨走前,輕輕給你送上了擁抱。沒有人知道,今天之後,明日手術之後,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。
帶著你送我的三本書,還有難以解釋的心懷,離開了病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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